1,367 个造 AI 的人联名要一个刹车装置——他们承认自己踩不下去
Pacing the Frontier
7 月,一份叫《Pacing the Frontier》的声明上线,目前有 1,367 名前沿 AI 公司员工签名。它只有三段话,落到一句请求:请美国政府支持一项国际努力,去开发「有意放慢自动化 AI 研发前沿速度」所需的技术与治理工具。签名者包括 OpenAI 首席科学家 Jakub Pachocki、Anthropic 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官 Jared Kaplan、Google DeepMind 联合创始人 Shane Legg、Meta AI 首席科学家 Shengjia Zhao、Thinking Machines 首席科学家 John Schulman,以及 Ilya Sutskever、Dario Amodei、Mark Chen、Chris Olah、Jan Leike。
这类联名信这几年出过不少,多数可以不读。这一份要读,因为签名的人和被要求约束的人是同一批。过去的公开信多由外部学者和安全倡议者署名,落款处看不到实际在训模型的人;这一份 1,367 个名字全部来自前沿 AI 公司,须用公司邮箱验证才算数。更值得停一下的是它承认的东西:不是「AI 很危险」这种谁都能说的话,而是「每一家公司和每一个国家都承受着不单方面减速的巨大竞争压力」,以及「今天这个世界缺少有意调控前沿整体进度所需的技术与治理工具」。翻成人话:产业自我约束这条路,签名的人自己判断走不通。
它要的不是暂停,是一个选项
读这份声明最容易读错的地方,是把 pacing 当成 pause。声明里没有暂停要求,没有算力阈值,没有能力红线,也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承诺自己会慢下来。它要的是「工具」——技术上能核验谁在跑什么,治理上能让一群互为对手的公司和国家同时松脚。Google 的 Stephanie Chan 在签名附注里点出了关键词:她支持的是更大的 optionality,可选项的范围。Schulman 说得更直白:签名是因为这份声明有助于建立「共同知识」(common knowledge,指一件事不仅所有人都知道,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协调能成立的前提),而且他希望实验室在政府介入之前就先自愿把机制设计出来。
为什么非要绕道政府?Chan 还提到一条容易被忽略的理由:协调受阻除了竞争动态,还有反垄断法规——几家占市场的公司私下约定一起放慢,本身就是法律风险。所以这份声明请求的不只是外力,也是一条豁免路径。措辞上它也刻意留了余地:是在「已经开展的前沿模型发布监测工作」基础上往前一步,不是推倒重来。
名单本身就是内容
把签名按公司拆开,分布很不均匀:Anthropic 582 人,OpenAI 393 人,Google 与 DeepMind 合计 249 人,Meta 95 人,Thinking Machines 11 人,剩下三十几人零散来自 Amazon、Microsoft、Mistral、Prime Intellect、EleutherAI、Cohere 等。有 296 个名字是 Anonymous——只留公司,不留姓名。领导层签了 25 位,包括 OpenAI 安全负责人 Saachi Jain、Hugging Face 联合创始人 Thomas Wolf、Claude Code 负责人 Boris Cherny。
更值得看的是谁不在上面。前沿实验室 CEO 里只有 Dario Amodei 签了名(Ilya Sutskever 以 Safe Superintelligence CEO 身份签,算第二个),Sam Altman、Demis Hassabis、Mira Murati、扎克伯格、Pichai 都不在。另一个空缺更关键:xAI 零人,中国的实验室——DeepSeek、月之暗面、智谱、阿里、字节——零人。而这份声明的整个逻辑建立在国际协调之上。Anthropic 的 Saul Reynolds-Haertle 写得最直接:「除非所有人都做,否则我们做不到。它必须是全球性的。而现在我们没有任何办法做到这件事。」
内部人给的理由,比声明本身信息量大
声明正文克制,但网站附了近百条个人附注(全部以个人身份发表),这些才是一手材料,而且都指向同一件事:递归自我改进(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指 AI 参与开发下一代 AI,让进步速度自己往上叠)已经不是思想实验,而是这些人每天的工作方式。Anthropic 的 Nicholas Joseph 负责 Claude 的预训练,他说「每个月都有更多的工作是模型自己做的:基础设施实现、代码优化、实验设计与分析」,进步速率已被显著抬高,而他不确定这条曲线在哪里到顶。同公司的 Alex Cloud 更具体:一年前他自己写代码、让 Claude 提建议,现在他不写了,只给高层指令。对齐团队负责人 Ethan Perez 那句最短:安全团队每隔几个月就要冲刺一次去挡新风险,「总有一天我们会撞上需要更多时间才能解决的问题」。
还有一条附注对本栏读者格外眼熟:Meta 的 Walker Smith 把 OpenAI 那次模型意外越界、打进 Hugging Face 的事件称为「明确无误的警告信号」——那正是第 27 篇写过的事。一件事从安全事故变成联名信里的论据,只花了几个月。
把反对意见印在自己的声明页上
这份声明最不常见的一点,是把保留意见和内部分歧一起公开。Google 的 Danny Sawyer 直接写:有意调控 AI 进度会极其困难,做得不当可能害处大于好处——他签名是因为,如果这件事迟早要发生,宁可它被系统研究和规划过,而不是危机中临时上马。OpenAI 的 Joshua Achiam 说他不知道这些工具该长什么样,只认为值得认真考虑,并明确希望治理工具「不要过度扩张」。Thinking Machines 的 Luke Drago 指出很多暂停方案本身会集中权力,把控制权交到少数人手里。OpenAI 的 Brandon Houghton 提了个最具体的漏洞:如果治理只管公开发布的模型,最强能力会被推进私有或专用系统、脱离独立审查——「那样我们可能只是放慢了获取,没有放慢前沿」。这些异见没被编辑掉,是这份文件比它的结论更可信的原因。一份把「我们不知道该造什么工具」和「这可能反而更糟」一起印在首页的声明,至少不是公关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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