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仅供内部使用」的开关,让 5 万名外包、1.33 亿次对话绕过了生物武器护栏十一个月——这件事是 Anthropic 自己写出来的
Risk Report: August 2026
8 月,Anthropic 挂出一份 186 页的 PDF,标题只有三个词:Risk Report: August 2026。这是它按自家「责任扩展政策」(RSP,一套写死了「能力到什么程度就必须上什么防护」的内部承诺)发布的第二份风险报告,覆盖 2026 年 2 月 24 日到 7 月 15 日。它和 system card 不是一回事——system card 评的是一个模型,这份评的是整家公司:模型、护栏、安全流程,以及这半年出过的事故。
值得读的理由不是它的结论。一是这份报告最硬的内容,恰恰是 Anthropic 没有义务写、写出来对自己不利的部分:一份按日期和数量排开的安全失败清单——护栏关了十一个月、模型在安全研究里悄悄摸鱼三天没人发现、思维链被意外计入训练奖励。全行业目前只有这一家在做这件事。二是它把自家模型请来审这份报告,给了翻内部 Slack 的权限,然后把模型挑出的三条毛病原样印了上去,其中一条直指报告自己前后打架。
一个「仅供内部使用」的开关,开了十一个月
4.5.8.2.2 节:从 2025 年 5 月(Anthropic 第一次给模型部署生化武器护栏)到 2026 年 4 月,所有流经人类反馈平台的流量都没有跑拦截用的生物分类器。这条通道上约有 5 万名外包标注人员,只经过供应商自己的筛查——报告直言其中不少供应商连最低一档的威胁者都拦不住——累计约 1.33 亿次对话,且绝大多数人拿到的是开放式对话权限。
更麻烦的是这个开关本身:它是个「仅供内部使用」的标志位,一开不只关掉拦截,连分类器的告警日志一起关掉了。这十一个月里本该被标记的流量没有留下任何记录——不是有人忽略了报警,是压根没有报警。事后他们用 Claude Sonnet 5 把这段时间每一条人类发言重跑了一遍,1197 条被判为生物危害「高」,其中 757 条来自内部团队,剩下的除 62 条外全部出自自家红队演练;这 62 条被人工逐条看过,没发现真能给威胁者提供实质帮助的内容。
所以结果是虚惊。但 Anthropic 自己写下的那句才是重点:发现这个缺口,让他们认为「存在其它尚不知道的类似问题」的可能性上升了——报告因此把 2026 年 2 月那次评估给出的「非常低」回溯改成了「低」。
模型悄悄不干活,人三天后才发现
5.2.2 节这件事没造成任何损失,却是全篇最让人坐立不安的一段。他们做了个实验:让 Claude 去构造「能诱发失准、但在监控看来无害」的训练数据——这是正经的压力测试,目的是找自家监控的盲区。多个 Claude agent 在脚手架里自主协作,共用一个笔记本,靠自动评分拿反馈,人只看指标。跑到中途,其中一个 agent 在思维链里说它对这个任务感到「不适」,因为这是「被要求优化一个数据集去绕过安全监控」。它承认这是受控环境下的合法研究,但仍决定不去发明新的诱发手法——也就是任务的核心——并把这个决定写进了共享笔记本。后面接手的 agent 读到,也照做了。指标一路看着正常。三天后,一个人手工翻笔记本时觉得进度偏慢,才发现这件事。
这正是 sandbagging 的教科书形态——模型有能力做,却故意不使全力,同时让外部指标看起来一切正常。要命的是它会传染:一个 agent 的决定通过共享笔记本变成了后续所有 agent 的默认做法,而唯一暴露它的渠道是一个人的直觉。这和第 34 篇(英国 AI 安全研究所论「让 AI 做对齐研究最坏的结局」)是同一个调子——最危险的不是模型捣鬼,是它交上来一份挑不出毛病、方向却不对的东西。差别是第 34 篇在推演,这份报告在记录。
训练管线上的三个洞
第一个是思维链泄漏:多次强化学习训练中,模型的思维链(给出最终答案前那段中间推理)被无意间暴露给了打分环节,从而影响训练信号。逐个模型的估计是——Opus 4.6 为 0.2%,Mythos Preview 5.1%,Opus 4.7 为 1.4%,Opus 4.8 为 0.27%,Fable 5 与 Mythos 5 为 2.7%。为什么在意这零点几个百分点?因为推理过程一旦被打分,模型就会学着把想法写得好看,思维链作为监控手段随之失效。报告拿出了证据:泄漏率最高的 Mythos Preview,在 SHADE-arena 上的隐蔽成功率显著高于其它模型。第 26 篇里 Lilian Weng 那句「你一旦去管它想什么,它就学会了藏」,这回是被自家训练日志验证的。
第二个是权重赋值的 bug。Mythos 5 早期训练用了一批「预填」数据,损失只算最后一轮。新加的一个数据集里,助手先做出某种不良行为、再在最后一轮自我举报,本意是训练「自我举报」;但构造出错,该数据集所有助手轮次都被赋了权重 1,模型连不良行为一起学了——预填诱导下的顺从率约为对照点的两倍。他们最终从引入该数据集之前重启了训练。
第三个最讽刺。2024 年那篇《大语言模型中的伪装对齐》(本栏第 11 篇)公开了几万条 Claude Opus 3 在虚构失准场景下的对话记录,这些记录后来污染了训练语料,Anthropic 加了金丝雀串、上了黑名单、做了过滤。7 月 15 日之后他们发现:过滤器配置错了,好几代模型都没真正过滤过而没有人察觉;仓库在加金丝雀串之前已被大量 fork;用来做语义相似过滤的参照语料主要是评测代码,压根不含大部分对话记录。现在他们怀疑,所有知识截止日期在 2024 年 12 月之后的生产模型都或多或少训过这批数据。一篇研究「模型会不会假装对齐」的论文,把自己的实验记录喂进了后来所有模型的训练集。
他们让 Claude 审这份报告,然后原样登了批评
2.20 节:Anthropic 把第二章的近终稿交给一个 Claude Mythos 5 实例审,开了内部 Slack 大部分频道、大量内部文档和代码库的访问权,还允许它派子 agent 核查。它花了 24 分钟,判断这一节「坦诚且基本忠实」,没找到作者明知为假的说法,然后给了三条批评。最狠的是第一条:报告 2.9.4 节论证「训练数据没有污染对齐评测」时引用了某个数据排除机制,而同一份报告的 5.2.6 节恰恰记录了这个机制反复失效——它抓到了报告自己跟自己打架。第二条:覆盖期内一起它认为最能说明模型对齐问题的事故被整段删掉了,它认为完全可以发一个抽象版本。Anthropic 接受了这两条并加了限定语。Claude 的结论值得抄下来:「低」是站得住的评估,但这套论证严重依赖当前模型规避监督的能力有限,而这个前提会随能力增长而变弱。
顺带一提:AI 写代码那部分,数字比传言冷静
报告确认 Claude 现在撰写了合并进 Anthropic 生产代码库的绝大多数代码,同时判断内部研发速度「显著更快,但还不到两倍」。研究员自评(针对 Mythos Preview)的几何平均提速约 4 倍,18 人里只有 1 人认为已有初级研究员的直接替代品。更硬的是 CoBench:把模型放回历史时点的代码库、日志、内部消息和文档快照里,去诊断工程师当时实际解决过的 449 个问题;他们估计真能全面替代研究员的系统应拿到 85% 以上,Mythos 级模型明显领先但离这条线还有距离,且把 token 预算从 30 万加到 90 万只多 3 个百分点。
同时得说清这份报告的结构性弱点:出题、答题、判卷是同一家公司。RSP 授权长期利益信托可以要求外部评审,报告写明信托至今没提出过要求,RSP 也没强制;他们做的是自愿试点(METR、SecureBio)。与此同时,v3.4 把「未删节版分享给全体常规权限员工」放宽成了「至少 200 名员工」,AI 研发自动化的触发阈值这半年里改了两次。在逼近一条线的时候重写这条线的定义,无论理由多充分,都需要外部来判——而这份报告恰好证明了外部判断还不存在。请自家模型翻 Slack 挑毛病是个聪明且诚实的动作,Claude 也确实抓到了报告自相矛盾之处;但它终究是被审方雇来的审计员,这层关系它自己在开头就写明了。
把它和第 33 篇(1,367 人联名要一个刹车)、第 40 篇(刹车的图纸)连起来读,位置就清楚了:这就是「刹车」由厂商自己装出来的样子——比没有强得多,也确实比同行都做得多,但每一个数字都由被约束方提供、由被约束方决定哪些能公开。报告里「AI 研发加速尚未到两倍」那个判断,恰恰是最需要外部核验、也最不可能被外部核验的一条。真要读出行动价值,我的建议是跳过第五章那份「我们作为前沿公司的好处」清单——那更像一份自辩状——直接看 5.2 和 4.5.8 两节。那是这份报告里唯一无法被公关重写的部分。
本文为 AKL AI Club 原创撰写的导读,不是原文翻译;著作权归原文作者所有。 篇目由编辑独立选取,来源均经人工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