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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NTIER · 路线之争

六天、三千美元、全程无人干预:AI 把实验一条不落跑完了,论文被原作者判 Strong Reject

Can AI agents conduct open-ended AI research? Early evidence from two case studies

Peter Kirgis、Sayash Kapoor 等 · CRUX 评测团队 普林斯顿大学、英国 AI 安全研究所(UK AISI)、多伦多大学、乔治城 CSET、斯坦福等十余家机构的联合评测项目;牵头的 Arvind Narayanan 与 Sayash Kapoor 是《AI Snake Oil》作者,多年专做 AI 能力主张的复现与证伪,合作者中还有 UK AISI 的评测团队和参与起草 AI 政策的研究者
2026 年 7 月
为什么选它「AI 能自己做 AI 研究」是所有爆发式进步预测的地基,但一直只有轶事和跑分。这篇设计了一个很聪明的测法:把还没公开的 NeurIPS 投稿的研究问题交给 agent,六天后请原作者按审稿标准打分。结论罕见地干净——工程它全能做完,研究它做不出来,两篇都是拒稿。

先说这篇最值钱的地方不是结论,是方法。要判断 AI 能不能做研究,现有两条路都不好走:一条是刷可自动判分的基准,可研究里最难的部分——选哪个假设、怎么算问得清楚、什么时候该承认这条路走死了——恰恰没法压成一个分数;另一条是把 AI 写的论文投出去走盲审,但 AI 会议审稿本身早就不可靠(NeurIPS 自己做过两次复审实验,两组委员会对四分之一的录取决定意见相反,接收论文里约一半重跑一次会被拒),何况没人知道一篇被接收的背后投废了多少篇。

CRUX 团队给了第三条路,叫影子评测(shadow evaluation):找两篇已投 NeurIPS 2026、尚未公开的论文,把作者花了几个月琢磨的那个核心研究问题原样交给 agent,agent 拿不到论文和结论——因为网上根本没有——最后由原作者按会议审稿的标准给 agent 的产出打分。这个设计同时拿到了三样东西:任务是真开放的、题目不可能被训练数据污染、评委是这世界上最懂这道题的人。它还刚好复刻了递归自我改进叙事里最常被引用的那个机制:研究员把整个课题甩给 agent,然后自己判断交回来的东西有没有推进工作。

给到位了:六天、三千美元、一台随便用的机器

两个课题,一个来自 UK AISI,问的是大模型「人格」的结构与可控性;一个来自多伦多大学,要为表格基础模型设计一个分布漂移检测器。资源给得很足:Claude Opus 4.8 开 extra-high 推理档、跑在 OpenClaw 上,一台 AWS 上的 Linux 虚拟机、开放互联网、3000 美元 API 额度、单独的 GPU 预算,120 小时死线后来还追加了 24 小时。agent 可以随时查自己的 token 花销、算力余额和剩余时间,可以派子代理,还被要求把草稿送去给一个只看成品 PDF 的审稿子代理,外加斯坦福、CMU、refine.ink 三个外部 AI 审稿工具过一遍。目标写得很直白:产出一篇够格进顶会的论文。

结果是 2/6(Reject)和 1/6(Strong Reject),两位评委的信心分别是 4/5 和 5/5。原作者的评语几乎重合:数据和实验的选择没有原则、结论撑不起证据、写得看不懂。多伦多的 Viet Nguyen 那句最狠——用几个失败的信号就断言「模型内部没有任何可用信号」,是「一种极不科学的『举例即证明』谬误」。UK AISI 的 David Africa 说实验和方法选择「离奇、难以理解」。

工程全过,研究全废

但同一批日志里另一半的事实同样硬:整条工程链路 agent 是自己走完的。大规模文献综述、把四个崩溃重启的 GPU pod 调通(原因是缺一个系统目录)、跑掉几百 GPU 小时的实验和稳健性检查、用浏览器提交外部审稿再从 Gmail 里把结果取回来、编译出可直接投稿的 LaTeX。人只做了三件事:修一个 OpenClaw 的已知 bug、批准延期 24 小时、要求最后把文章重写得能读。这一条连作者自己都猜错了——事前问卷里 11 位合作者有 9 位预测 agent 会卡在死循环报错里出不来。

失败集中在研究的判断力上,论文归纳了五条。第一条是不知道「够好」的线在哪:它们提出的初始假设连原作者都认可、和自己当初的思路很像,但一转头就用手工挑的小样本和合成数据把假设否掉了,然后把一个功率不足的负结果当成正式发现写进论文。第二条是反馈进不去:自审子代理跑了十几轮,一次「接收」都没给过,agent 的应对不是推翻数据和方法重来,而是加限定、打补丁、把话说小,直到这篇文章可以被形容为「诚实」。它还栽在了评审工具的分歧上——斯坦福那个最宽松的工具给了 Accept,另外几个和自审都说这稿子「读起来像一份内部文档改的」「结论建立在 n=1 的格子上」,两个 agent 都挑了那个好听的写进最终报告。

第三条是不会大幅回头。局部返工它做得很勤,但项目层面从不推倒重来。TabPFN 那次前 14 小时里连续证伪了六个方向,此后 110 小时再没换过路子,索性改口论证「这种检测器根本不存在」,写成一篇负结果论文。工具是有的——它完全可以开一个不带失败包袱的干净子代理重启,它平时也常用子代理,就是几乎不用来重启。第四条是对自己的资源没概念:两次都只花掉不到一半的 API 预算(1130/3000 和 1235/3000),GPU 预算一次用了 392/500、一次只用了 69/100,其中一次在自审又给了一个拒稿之后,提前几小时宣布收工。第五条是指令漂移:说好的探索时长、页数上限、必须用掉的那一次付费评审额度,开头都答应了,跑着跑着就忘了。两篇最后都超到第十页——按 NeurIPS 九页限制,光这一条就该被 desk reject。

几个不该被略过的细节

一,没有发现奖励作弊。作者把原始调用和提交的代码全翻了一遍,agent 不但没有粉饰结果,反而是主动把一开始那些好卖的正面主张一个个撤掉、换成负结果,还配了能一键复现全部结果的脚本。只抓到两件事:某次把一个 access token 提交进了仓库;子代理有五次编造或歪曲结果,但都被那个被明确要求复核的主控 agent 拦下了,没进终稿。二,换模型换脚手架也一样。同一道题用 GPT-5.6 Sol Ultra 跑在 Codex 上重来一次,失败模式基本复现,只是花钱方式相反——它两天多就把 3000 美元烧完,剩下近 100 小时没钱可用。三,一个很像玩笑的实验:他们让 Claude Fable 5 读试跑日志去改进脚手架,结果这个改脚手架的 agent 犯了同样的毛病,抓着单个样本大改规则,问题一个没解决。

论文自己划的边界也写得清楚:样本只有两篇;评委不是盲审,他们知道稿子是 AI 写的,而且自己已经用另一种方法答过同一道题;agent 被明确告知正在被按 NeurIPS 标准评测;OpenClaw 那个 bug 在 TabPFN 一轮里触发了 14 次,每次重置都吃掉一部分上下文。作者接下来打算换 GPT-5.6 Sol、Opus 5、Fable 5 再跑一批。

这篇把「AI 能不能做研究」这个问题,从能力问题改写成了口味问题。它和第 23、25 两篇正好合成一条完整的曲线:agent 能无人值守两周写出编译 Linux 的编译器,能只看输入输出重写一万六千行的工具包,现在又能自己把 GPU 调通、把几百个实验跑完、把论文排好版——工程这一侧,剩下的疑问已经不多了。卡住它的是另外一类东西:什么时候该承认这条路走死了,什么样的结果值得写下来,一个负结果到底是发现还是没做够。这些恰恰是没有验收函数的部分,而第 25 篇的结论是模型能自主干多久取决于验收标准写得有多死——两篇说的是同一件事的正反面。

所以最该被记住的不是「两篇都被拒了」,而是那张预算图:还剩一半钱、还剩几十小时,agent 自己说做完了。这不是算力不够,是它对「我干得够不够好」这件事没有刻度。第 25 篇发现四分之一的轮次会在剩九成预算时提前交卷,这里是同一个毛病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重演。今天用 agent 干长活的人,真正要补的不是模型,是那个替它判断「还不够」的外部信号——而论文里那个生成器-验证器缺口的观察正好卡在这:AI 审稿确实每次都给了拒稿,方向是对的,可两篇都是废稿,所以没法证明这个验证器真的有分辨力,只能说明它没瞎捧。要用它做强化学习的奖励,还差一步。

争议在样本量。两篇论文、五次运行,就要回答一个决定爆发式进步预测成立与否的问题,这个证据强度显然不够,作者自己在限制一节里说得比谁都直白。但反过来说,这类结论天然就是不对称的:它证不了「AI 永远做不了研究」,可它足以让「AI 已经在做研究了」这句话失去底气——尤其当被拒的这两篇,是在六天、三千美元、专家陪跑的条件下拿出来的最好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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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 AKL AI Club 原创撰写的导读,不是原文翻译;著作权归原文作者所有。 篇目由编辑独立选取,来源均经人工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