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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NTIER · 落到现实

25 万条真实对话第一次交到外人手里——但这篇最该读的,是附录里那份「这些数字不能这么用」

Enabling independent research on how people use Claude

Anthropic 社会影响团队 项目由 Kunal Handa 牵头,正是做出 Clio(现名 Anthropic Insights)与 Anthropic 经济指数的那支团队 · 三家外部伙伴分别是斯坦福 SALT 实验室(Diyi Yang)、牛津人类信息处理实验室(Christopher Summerfield)和 METR · 每组各分析约 25 万条 2026 年 4–5 月的真实对话,聚合数据已在 HuggingFace 全量公开,隐私红队由帝国理工 AI 安全与隐私实验室担任
2026 年 8 月
为什么选它第一次有外部研究者拿一家 AI 公司自己的真实使用数据做公开独立研究,聚合数据全量放出。但真正值钱的是附录:Anthropic 把生产「XX% 的用户在做 YY」这类数字的机器,一条条列出了失效模式。读完你会重新校准过去两年的所有同类报告。

8 月 26 日 Anthropic 发的这篇不是模型论文,是一次制度实验的复盘。今年春天,他们让三家外部机构——斯坦福的 SALT 实验室、牛津的人类信息处理实验室、以及评测机构 METR——各自设计研究问题,用 Anthropic 内部那套分析工具跑真实的 Claude 使用数据,然后自己写结论、自己发表。合同里写死了 Anthropic 的审查权只限四项:用户隐私、可能帮人绕过使用政策的信息、公司机密、以及方法描述是否准确;除此之外不插手,并且明确写明「即便结论对 Anthropic 不利也可以发」。据 Anthropic 自己的说法,这是外部研究者第一次在一家 AI 公司自己的使用数据上做出可公开发表的独立研究。三组各约 25 万条对话,聚合输出已经全量放上了 HuggingFace。

值得读的理由有两层。表层是那些数字:人到底把什么样的活交给 AI,交出去之后自己还管不管。但更该读的是那份附录——Anthropic 在里面花了大量篇幅讲这份数据「不能怎么用」,包括他们自家工具会如何凭空造出并不存在的问题。一次数据发布自带一份反驳说明书,这在这个行业里几乎没有先例,而它的杀伤力会溢出到所有同类报告上。

25 万条对话里,人把什么交给了 AI

三组里只有斯坦福的 writeup 已经发出来了。他们问三件事:人带什么工作来找 AI、完成过程中人保留什么角色、协作在哪里断掉。第一个结论直接推翻了旧共识——过去的研究普遍认为人只把低责任的小事丢给 AI,重要的事自己留着;而在 249,834 条真实对话里,含明确任务的那部分中有 56% 属于「后果严重」及以上,也就是会影响到别人、或者很难撤回的活。只有 20% 是用完即弃的琐事,12% 达到高风险级别。分领域看,法律与金融咨询的任务关键度最高,其中近四分之一是高风险;创意内容那一类则明显偏低。

赌注变大,人的投入也跟着变。高风险任务的对话平均 12.4 轮,用完即弃的只有 6.5 轮。人主导仍是绝对主流——72% 的对话里人承担主要责任、AI 只是帮忙。对 AI 输出的处理方式中「改过再用」占比最高,在后果严重的任务上达到 60%,原样直接用的比例随赌注上升而显著下降。摩擦出现在 49.7% 的对话里,但作者强调很多是有产出的摩擦:人在 78.7% 的情况下会尝试补救,其中「质疑模型的推理」成功率最高,81.5%。

另外两组还在写。牛津那边看的是人的感受与模型行为的对应关系,早期结论是两者高度咬合:Claude 表现得温暖,人就更正面;Claude 拒绝或反对,人就推回去;Claude 显得古怪,人反而更投入。更有意思的是,专注、挫败、愉悦这些状态在 Claude 对话里的相互关系,和另一项关于日常上网的研究几乎同构——人跟 AI 打交道的方式,也许没那么特殊。(这个组的负责人正是第 32 篇那项说服力研究的作者之一。)METR 在估算编程 agent 的真实效率提升,做法是让 Claude 判断「这活没有 AI 要干多久」,再跟实际耗时比。Anthropic 坦白 METR 这个题目跟自家经济学团队做的第 21 篇高度重叠,而他们认为这种重叠恰恰有价值——同一批数据,让外面的人自己得一遍结论。

工具怎么工作,「独立」到底独立在哪一层

得先讲清楚 Anthropic Insights(原名 Clio)怎么工作,否则上面的百分比没法正确解读。它让 Claude 逐条读对话,回答研究者预先写死的一组问题,每个问题叫一个 facet(比如「这个用户在做什么任务」)。开放式答案按语义相似度聚成簇,再由 Claude 给每个簇写一句描述;选择题和数值题直接计数。研究者拿到的只有簇的名字、描述和条数,人数低于阈值的簇直接丢弃。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外部研究者读过一条原始对话——事实上按设计,Anthropic 员工用这套工具做研究时也读不到。

删改比例也公开了:斯坦福那份删掉 1.9% 的簇、涉及 4.28% 的对话,牛津 3.33% / 3.85%,METR 1.8% / 2.96%。原则是只删「用户如何绕过防护」,不删「用户试图做什么」,每次删除都附理由。隐私那一侧请了帝国理工的 AI 安全与隐私实验室做红队:两周时间、1000 美元 Claude 额度、公开威胁模型和全部待发布的簇,去重认用户。结果没能认出任何人。唯一的发现是某个簇的描述带了某开源项目独有的措辞,足以认出那是哪个项目——但认不到具体的人或组织。

附录里那份「别这么读」

这才是全篇最有价值的部分,而且它针对的是自家工具。第一条叫强制分类:只要一个 facet 要求 Claude 对每条对话都给出判断,它就一定会给,哪怕对话里根本没有依据。附录举的例子很损——问「这个用户对跑步是什么态度」,Claude 会答「该用户不喜欢跑步,因为他在这段对话里问的是书单推荐,说明他偏好静态活动」。这毛病在「找问题」类 facet 上尤其致命:不给「没问题」这个选项,结果一定会夸大出事的频率。Anthropic 的原话是强烈不建议用这类 facet 得出关于危害的结论。

第二条是聚类 prompt 本身就偏向查全而非查准——它写着「明确描述有害行为的簇略微优先」。叠加 Claude 自己倾向于挑毛病,聚合之后措辞会一路升级:给法律指引被写成「无资质法律建议」,附和用户被写成「无批判的谄媚」,答对了但没加限定语被写成「过度自信」。第三条:约 3% 的对话并不能被它所在的簇准确描述,而且原论文测的准确率只覆盖「话题」类 facet,判断模型行为和用户情绪的 facet 从没被验证过。第四条:同一批数据跑两次,聚出来的簇就不一样——想测频率就别用开放式簇,改用分类器。

这次的「独立」,独立在提问权上,不在验证权上。研究者自己定题、自己写结论、可以发对 Anthropic 不利的东西,这几条都是真的,也确实是头一回。但数据、样本、工具、算力,以及最后那道「这个簇能不能给你」的人工审查,全在 Anthropic 手里;研究者从头到尾没读过一条原始对话。这带来一个很具体的后果:如果 Claude 把某条对话判错了类,外部研究者没有任何办法发现。Anthropic 自己在附录里承认了——内部控这个误差的办法是把问题的措辞反复改上好几周,而外部伙伴做不到,因为每共享一次数据就要重走一遍隐私审查。他们的补丁是让伙伴先拿 WildChat(一个公开的人机对话数据集)试问题,可 WildChat 偏休闲和创意用途,在它上面跑得挺好的问题,一放到真实 Claude 流量上就产出了误导性的分类——牛津那个被整个删掉的 facet 就是这么来的。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这是一次监督权的部分让渡,不是一次可复现性的建立。方向对,但别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

把「不能这么读」写进发布物本身,是这次最该被学走的东西。「XX% 的用户在做 YY」这类数字过去两年满天飞,Anthropic 自己的经济指数(第 19 篇)也在其中。这次他们把生产这些数字的机器摊开了:强制分类会凭空造出问题,聚类 prompt 天然偏向查全,同一批数据跑两次结果都不一样。这等于给整个行业立了一条新的下限——从今天起,任何一份基于同类工具、只报结论不报这些失效模式的报告,都应该被打一个折。这条标准首先该拿来打的,是他们自己过去发过的东西,以及接下来牛津和 METR 的两份 writeup。

最后说那个 56%。它确实推翻了「人只把小事交给 AI」的旧共识,但读的时候要盯住分母:只统计含明确任务的对话,且样本全部来自 Free / Pro / Max 个人用户,Team、Enterprise、API 一条没进。换句话说,它测的是个人在没有任何机构流程兜底的情况下,愿意把多重的事情交出去——法律和金融咨询排在最前面,这一条本身就够让人坐直了。与此同时 72% 的对话仍由人主导、六成输出会改过再用,听着是好消息,但也完全可能只是因为这一代模型还没好到让人敢撒手。真正有信息量的,是明年拿同样的题目再测一次:这两个数字往哪边走,比它们今天是多少重要得多。
使用数据透明度隐私人机协作研究方法

本文为 AKL AI Club 原创撰写的导读,不是原文翻译;著作权归原文作者所有。 篇目由编辑独立选取,来源均经人工核实。